新闻资讯

美国人工智能裁决对英国版权政策造成影响

美国特拉华州地方法院近期的一项裁决可能会影响英国版权法的现代化进程，该进程旨在适应反映人工智能（AI）模型的训练与使用。

该美国裁决近日被英国议会援引，部分议员担忧英国政府在考虑如何更好地支持本土AI产业发展的同时，可能对国内创意产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害。

既要让AI开发者能够在高质量数据上训练模型，又要确保内容创作者能够控制其作品的使用方式，并从AI训练中获取价值，如何最好地在这两者之间取得平衡，一直是个两极分化的问题。去年，英国关于制定自愿性AI版权守则的谈判破裂，原因是当时的政府未能促成辩论双方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共识。关于在AI训练与使用背景下应如何解释版权法的根本性分歧也反映在不断增加的诉讼中。

在内容创作者的压力下，新一届工党政府开始就版权改革进行咨询，以解决他们所称的AI开发者在现状下对其作品的不公平利用。然而，政府所表达的倾向性建议却让创意产业代表们感到震惊，并促使部分英国立法者向政府施压，要求将AI相关版权保护纳入一项已提交议会、但原本目的完全不同的法案——《数据（使用与访问）法案》（DUAB）。政府正试图抵制这些努力，主张就AI与版权问题单独立法。

然而，随着DUAB法案进入立法程序的下一个重要阶段，AI与版权问题并未出现消失的迹象——创意行业代表在政府咨询期的最后一天发起了协调一致的宣传活动，特拉华州裁决也加剧了相关讨论。下面，我们将探讨一些国会议员为什么认为该判决推动了英国AI相关版权改革的讨论，并阐述为什么需要从不同角度看待这一具有分歧的问题。

特拉华州案

媒体公司汤森路透（Thomson Reuters）起诉Ross智能公司涉嫌版权侵权。Ross智能公司开发了一款使用AI的法律研究搜索引擎。该产品使用的训练数据包含Westlaw发布的法律摘要。这些摘要概括了法律要点及法院相关裁决的细节。拥有Westlaw作品版权的汤森路透此前拒绝授权Ross智能公司使用其内容来训练其竞争对手的产品，并声称Ross智能公司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将Westlaw法律摘要用于训练其产品，应为侵权行为负责。

在陪审团审议汤森路透所主张的版权是否有效的问题之前，特拉华州地区法院的法官就Ross智能公司是否可以对汤森路透的侵权主张进行抗辩作出了裁决。除其他事项外，法官认为Ross智能‌无法援引美国版权法下的“合理使用”（fair use）限制‌来对抗侵权指控。

要理解为何这一美国裁决被视为与英国AI版权改革辩论相关，需结合英国推进改革的背景及其背后的动因进行考察。

AI处于英国发展议程的核心

工党政府去年凭借推进若干“使命”的任务当选——包括一项启动经济增长并确保在七国集团中实现最高持续增长的使命。工党政府认为，利用AI和AI产业的潜力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近期的不同举措都证明了这一点。

例如，政府一直试图改变外界对其仅通过安全视角看待AI使用与开发相关事务的认知，它希望更加重视鼓励AI开发者的投资和整个经济领域对技术的应用。这反映了全球范围内的转向，最近的巴黎AI行动峰会便证明了这一点。英国政府近期将“AI安全治理研究所”（AI Safety Institute）更名为“AI安全防护研究所‌”（AI Security Institute），是向市场发出的进一步信号。

AI的快速发展在政府去年的产业战略中被列为英国的机遇——这份文件确认将数字与技术列为计划优先支持的八大增长驱动型行业之一。政府上月进一步批准了其委托科技企业家马特．克利福德（Matt Clifford）起草的《AI机遇行动计划》中的建议——该计划设想英国监管体系对创新提供更强支持，并在全国范围内建立“AI发展区域”，以推动数据中心建设。

版权问题与英国政府咨询

《AI机遇行动计划》中的建议还包括政府改革英国的文本与数据挖掘（TDM）制度。TDM是指使用自动化计算技术分析和复制大量信息，以识别模式、趋势及其他有用信息。1988年《版权、外观设计与专利法》第29A条规定了文本与数据挖掘的版权例外。在AI背景下，该条款表明：只要AI开发者对受版权保护的作品拥有合法获取途径（例如通过订阅或条款中的许可），且TDM行为出于非商业研究目的，则TDM不会构成对作品版权的侵犯。正如我们此前所强调，TDM例外仅限非商业用途这一事实在AI领域存在问题，因为大多数变革性AI的开发都着眼于未来商业化。此外，该例外仅适用于受版权保护的作品，不延伸至数据库权利。

尽管当前TDM例外存在限制，权利持有者的内容仍被用于训练AI模型，且通常未经许可。权利持有者对此提出反对，声称此类行为构成侵权，但AI开发者辩称现行法律允许此类活动。相关问题正被提交至法院裁决，包括英国——‌盖蒂图片社（Getty Images）诉Stability AI案‌将于今年夏季在伦敦高等法院开庭审理。Stability AI针对指控提出的‌多层面抗辩‌揭示了其如何看待英国版权法中与其生成式AI系统训练方式及输出内容相关的不同方面。

英国及其他地区诉讼中探讨的未决问题造成了不确定性。克利福德在其报告中称，这种不确定性正在阻碍创新、削弱英国的AI雄心以及创意产业（政府产业战略中另一“增长驱动型行业”）的发展。据英国上议院图书馆的一份报告推测，2023年，创意产业为英国经济贡献1240亿英镑的增加值（GVA），占整个英国经济增加值的5%以上。

克利福德表示，这一局面“持续太久，亟需解决”，并称英国在此问题上落后于欧盟。他指出：“欧盟已推进一项旨在支持AI创新、同时让权利持有者能掌握其作品使用方式的政策。”作为回应，英国政府表示将“采取行动确保建立有竞争力的版权制度，以同时支持AI产业和创意产业”。

就工党政府而言，实际行动始于去年年底，当时政府就版权和AI问题展开了咨询。

除其他提议外，政府列出了一系列围绕TDM立法的潜在选项。政府表示，‌不倾向于要求AI开发者‌（当其希望在英国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训练模型时）在所有情况下‌必须获得“明示许可”‌。相反，其更倾向于调整现有TDM例外条款，以便利用受版权保护的材料进行商业化AI模型训练——但前提是权利持有者未选择将其内容排除在此类用途之外。与此同时，政府希望AI开发者提高使用受版权材料训练AI的透明度。

政府此次咨询‌已于2月份结束‌。

DUAB版权劫持‌

在英国AI版权争议持续发酵的同时，政府正积极推进DUAB法案的立法进程，旨在改革英国数据保护法并促进数据驱动的创新与经济效益‌。该法案于2024年10月提交英国议会审议。‌

法案拟对数据保护法中与AI开发和使用密切相关的条款进行修订。例如，部分条款计划放宽对自动化决策的部分限制；另一些条款则试图扩展“科学研究”的定义，将某些私营资助和商业研究活动纳入其中，而不仅限于当前的非营利性研究‌。

法案引发了议会对英国AI政策的广泛讨论，尤其是版权问题。政府启动版权与AI政策咨询后，上议院议员基德伦男爵夫人（Baroness Kidron）提出修正案，旨在将新的AI相关版权保护措施纳入DUAB。尽管政府试图在法案提交下议院前否决这些修正案，但最终未能成功‌。

修正案若通过，将要求“网络爬虫”和通用AI模型运营者遵守英国版权法。只要其服务与英国存在关联，“无论涉及爬虫预训练、开发及运行等版权相关行为发生在哪个司法管辖区”。运营者还需履行透明度义务，包括披露预训练、训练及微调通用AI模型所使用的文本和数据信息，并确保“版权所有者对爬虫的排除行为不会影响其内容在搜索引擎中的可查找性”‌。英国信息专员办公室（ICO）将负责新规的执行。

基德伦在接受《卫报》采访时批评政府的版权与AI政策咨询“立场固化且不充分”。她表示，其修正案若成为法律，将“强制企业说明其获取材料的来源和方式，并确保透明度”‌。在2月下议院的二读辩论中，版权问题再次成为焦点。苏格兰民族党议员皮特．维沙特（Pete Wishart）指责政府试图“削弱”英国版权制度，称基德伦的修正案是“创意产业面对生存威胁时的保障”‌。自由民主党议员维多利亚．柯林斯（Victoria Collins）则反对政府支持的“选择退出（opt-out）”机制，认为“小型创作者或企业更难主动选择退出，而选择加入则容易得多”‌。

保守党议员、前文化大臣约翰．惠廷戴尔（John Whittingdale）辩称，政府此前否决类似提案是因其可能破坏版权法核心原则并对创意产业造成实际损害。他批评基德伦的修正案“仅重申现有法律”，而政府的“选择退出”机制将“颠覆版权法的根本原则”。‌

合理使用与公平处理之争

然而，在辩论中首次提及特拉华州‌汤森路透（Thomson Reuters）侵权裁决‌的是现任工党政府成员、后座议员‌艾莉森．休姆（Alison Hume）‌。她称该裁决是“‌美国首个纯粹针对AI训练案件的判决”。休姆进一步表达了她所称的对创意产业的“担忧”——“政府倾向的立场（即原创材料创作者选择退出作品爬取机制）不可行，因为目前全球尚无此类运作模式”。

惠廷戴尔也援引了特拉华州判决，称其“非常重要”。他暗示该裁决削弱了政府推进改革的一个明显目的（即至少与美国同等有效地支持AI发展）。他表示：“此前我们被告知美国在鼓励和推动该技术应用方面领先。令人欣慰的是，即便在美国，他们也意识到保护创意作品的重要性。”

惠廷戴尔观点的核心在于英美版权法差异的认知问题。以汤森路透案为例，美国的“合理使用”（fair use）概念普遍被认为比英国的“公平处理”（fair dealing）更宽泛。根据英国1988年《版权、外观设计与专利法》，存在某些非常特定的情形允许未经内容所有者许可的复制。例如，为批评或评论某作品、其他作品或作品表演而“公平处理”作品，只要附有充分的署名尊重，不构成侵权。另一例外情形是为非商业研究或私人学习复制作品的有限摘录，且复制内容附有充分的署名尊重。但此类使用仅在构成“公平处理”时被允许——复制完整作品通常不被视为公平处理。

相较于英国法院对“公平处理”的认定，美国法院倾向于将更广泛使用版权作品的行为视为“合理使用”。鉴于特拉华州裁决认定Ross智能公司‌无法依赖“合理使用”进行抗辩，惠廷戴尔的评论实质上是在质疑政府是否需要在改革中走得更远，以与更自由的美国制度相匹配，从而为英国的AI发展提供更公平的竞争环境。

随着DUAB法案进入下议院委员会审查阶段（政府要求委员会在‌3月18日‌前提交报告），以及政府考虑其版权与AI咨询的后续步骤，政府很可能会再次面临这一问题。

‌版权与AI的“双赢”之路‌

在下议院二读辩论中发言时，科学、创新和技术国务大臣彼得．凯尔（Peter Kyle）表示，他“绝对无意在未经任何协商的情况下”剥夺创意产业的任何权利‌。他表示，政府正在倾听行业的声音，但同时希望确保英国作为全球第三大AI市场的地位得到巩固，不希望科技人才因“寻求发挥其个人才能和潜力的机会”而流向其他地区‌。

负责数据保护和电信政策的另一位政府大臣克里斯．布莱恩特（Chris Bryant）指出，尽管政府希望就AI与版权展开讨论，但在DUAB中进行部分相关探讨显得不合时宜‌。他表示，政府虽希望推动更多内容授权，但也相信AI开发者和创意产业之间可以实现“双赢”‌。不过，他强调无论政府选择何种改革方案，都可能通过“完整、独立的法案”推进‌。

布莱恩特称：“这可能包括基德龙男爵夫人提案的部分内容、其他来源的条款，或英国脱欧前曾协助起草但未纳入本国法律的欧盟《版权指令》相关内容……最终方案可能综合多方因素，但需全局考量。”‌

英国政府并非唯一在探索如何为AI时代更新版权法的国家。加拿大政府2月早些时候发布了一份关于生成式AI时代版权问题的公众咨询反馈报告‌。报告承认各方观点存在分歧，包括AI时代版权法中的文TDM例外条款应如何运作，并表示将“研究如何通过平衡的版权政策支持创作者权利，同时促进加拿大在全球创新环境中的竞争力”‌。

全球政策制定者在思考如何应对AI与版权的争议时，需注意辩论双方的相互依存关系‌。英国政府希望扶持的AI产业需要优质数据训练其模型——若缺乏此类数据，公开发布的AI系统将准确性不足、效果欠佳，无法充分兑现承诺‌。若内容创作者为避免作品被复制而撤回材料，政府通过支持AI推动的经济、社会、健康等领域进步将难以实现‌。与此同时，内容创作者也可能错失其作品在AI训练和输出中产生的额外潜在收益‌。

因此，建立一套激励权利人、让AI开发者公平获取作品的制度，符合AI和创意产业的共同利益。（编译自www.pinsentmasons.com）‌

翻译：吴娴　校对：刘鹏